今年以来,影响市场走势的各类事件层出不穷,地缘冲突推高能源与运费,韩国杠杆遭遇暴击,美联储两年来首次加息——按传统经验,地缘冲突、科技链地震与美元紧缩三重叠加,足以将全球股市拖入熊市。
但现实走向了经验的反面。
美股在AI泡沫论与美元危机论中不断刷新高点,日股凭借企业治理改善与日元波动中的出口竞争力再度走强,欧股虽缺少成长叙事,却靠稳定的股息回报与算力设备制造的回流站住了高位,台湾股市也凭借在AI产业链中的地位续创历史新高。
但A股却是那个最例外的唯一的显眼包。
A股非但没有跟随全球反弹,反而不断创新低。
A股股民最难以接受的,不是熊市本身。如果全球市场同步下行,大家或许还能接受这是一种系统性的命运。真正令人痛苦的是:中国作为世界上增长最快的主要经济体之一,GDP增速连续多年位居前列,而A股投资者的账户却长期与这种增长脱节;与此同时,一些经济增长远不如中国的经济体,其股市却不断刷新历史新高。
增长在身边发生,红利却与多数人无关。这种反差,才是A股股民痛苦的根源。
有人说,连简放都在抱怨了,其实不是。我从来不抱怨,我只是想和大家一起,去理解为何有这么大的反差。接下来,我们从经济结构、制度设计、投资者结构和交易生态等几个层面逐一审视一下我们的市场,尽量做到客观。
1、第一层错配:一个“重融资、轻回报”的市场基因
全球成熟资本市场的核心逻辑,是优先保护投资者、回馈市场参与者。企业上市融资、做大做强,最终通过分红、股价上涨回报股东,形成“融资—发展—分红—增值”的正向闭环,资本市场成为居民财富保值增值的核心阵地。
但长期以来,A股的核心定位始终偏向服务实体、助力融资,首要目标是为企业纾困、为产业输血、为实体经济提供资金支撑,投资者回报只是附属结果,而非核心目标。这是A股与海外市场最本质的区别,也是红利割裂的底层逻辑。
注册制落地后,A股IPO常态化提速,大量企业登陆资本市场,市场扩容速度远超盈利增长速度。
在这样的市场逻辑下,A股形成了“重融资、轻回报”的固有生态:企业上市的核心诉求是套现融资,而非持续分红回馈股东。不少企业上市前业绩“化妆造势”,上市后迅速“业绩变脸”,利润大幅缩水、增速断崖下滑,依靠资本市场输血续命,却极少反哺投资者。
当市场的核心功能是“抽血融资”而非“财富增值”,国家经济增长的红利,自然会优先流向实体企业、产业资本、原始股东,而二级市场的普通股民,只能承接估值稀释、业绩回落、解禁套现的压力,无法分享增长成果。
2、第二层错配:增长的结构与上市公司的结构不对位
众最朴素的认知是:国家经济向好,股市理应上涨。但这一逻辑成立的前提是,上市公司群体能够精准代表国家核心经济增量。而A股最大的痛点,就是经济增长的主力,大多不在A股市场之内。
过去二十年,中国高增长的核心动力,来自互联网、高端制造、新能源、生物医药等新兴产业,这些赛道诞生了一大批高速成长的龙头企业。但长期以来,大量优质科创企业、新经济企业,因A股上市门槛、盈利要求、股权结构等限制,选择远赴港股、美股上市。
这就造成了极致的结构错配:A股留住了传统存量企业,海外带走了新兴增量企业。当下A股的核心权重股,多集中在银行、地产、传统基建、周期行业,这些行业早已进入存量竞争、增速放缓的成熟期,很难带来高成长溢价;而代表中国未来经济增速、产业升级的优质企业,却长期缺席A股市场。
数据最能说明问题:2000年至2024年,中国名义GDP年均增速高达11.4%,位居全球前列,但同期A股包含红利的年均回报率仅为5.2%,远低于美国、德国等成熟市场。经济增长的蛋糕持续做大,但A股股民分到的,只是增速最低、潜力最小的传统板块蛋糕,核心增量红利早已流向海外资本市场。
与此同时,A股存量上市公司存在明显的盈利短板。很多企业营收保持增长,但净利润增速持续偏低,成本攀升、内卷竞争、低效扩张压缩了利润空间,出现“增收不增利”的普遍现象。宏观GDP的亮眼数据,无法转化为微观企业的盈利增长,股市自然无法兑现经济红利。
3、第三层错配:散户主导的市场与机构缺位的长钱
另外一个事实是,A股是散户为主的市场。在一个以散户为绝对主体的市场中,短期化、情绪化交易放大了波动,而真正能够发挥“市场稳定器”作用的长期资本——养老金、保险资金等——入市规模和持股期限仍然不足。另外,甚至连某些自诩为长线资金的GJ队,也在做短线交易。
对比之下,美股长期牛市的一个核心制度支撑,是养老金通过机构投资者持续稳定流入股市。1974年美国《雇员退休收入保障法案》和1978年《国内收入法》第401(k)条款的出台,引导养老金系统性地进入资本市场,形成了长期资金的“源头活水”。而中国公募基金被季度排名追着跑,基民的钱是“短钱”,机构投资者自身也缺乏长期持有的制度激励。
散户主导加上长期资本缺位,形成了一个自我强化的负向循环:市场波动大→散户追涨杀跌→亏损加剧→信心流失→长期资金不愿进入→市场继续由短期资金主导。2025年上证指数上涨18.41%,但81.1%的散户亏损,人均亏损约2.1万元。指数在涨,大多数人却在亏,这正是市场结构失衡的直接后果。
4、第四层错配:退市机制的“肠梗阻”与劣币驱逐良币
一个健康的市场需要有进有出。印度股市从2003年的3000点上涨到2023年的近72000点,20年上涨超过22倍,其背后一个关键制度因素是严格的退市机制。2007年至2018年间,孟买交易所劝退的公司达1381家,平均每年退市115家。大量劣质公司被清出市场,资金得以向优质企业集中,指数才能持续上行。
而A股在相当长时期内“只进不出”,退市标准偏宽松,不少经营不善、持续亏损的公司长期留在市场中交易,占用资本资源,拉低整体上市公司质量。近年来退市常态化有所推进,但退市率仍远低于成熟市场。当一个市场无法有效淘汰劣质公司时,指数的“含金量”就会持续被稀释——即使经济在增长,指数也无法真实反映这种增长的质量。
5、第五层错配:快速增长的量化交易与市场承接不足的矛盾
将量化交易因素纳入分析框架后,“增长孤岛”现象获得了一个此前未被充分审视的关键变量。量化交易并非孤立的技术现象,它以一种独特的方式加剧了宏观增长与投资者回报之间的结构性断裂——不是在增长端,而是在分配端和市场结构端。
截至2026年一季度,国内量化私募管理资金超过1.8万亿元,百亿级量化私募超过60家。这些机构仅占A股流通市值的3%左右,却贡献了每天30%到40%的交易额;在小盘股中,量化交易占比更是超过一半。有机构测算,量化交易占A股日均成交额的比例已从2023年的约25%上升至2025年的40%以上。
量化增速非常快,市场却没有做好承接的能力和准备。
南京大学安同良教授团队的研究揭示了一个令市场不安的事实:2025年,45家百亿量化私募全部实现盈利,平均收益率37.6%,最高超过70%;而同期散户人均亏损2.1万元。安同良对此的判断是:“量化赚的每一分钱,基本都对应着散户亏的每一分钱。财富不是被创造出来的,而是被转移走的。”
量化的核心伤害在于:它系统性地破坏了技术分析信号的有效性——而技术分析恰恰是A股散户最主要的决策依据。散户在信息获取、数据处理、交易速度和执行纪律上的全方位劣势,使其在算法面前处于“降维打击”的位置。
量化交易对A股结构的重塑,还直观体现在“指数看似有底,个股不断创新低”这一现象上。以2026年5月的数据为例,MSCI中国指数的表观波动率处于过去十年区间的第29百分位,看似平静;但横截面波动率已飙升至第98百分位,个股之间的分化达到近十年最宽水平。中位数个股当月下跌3.6%,而少数大盘股的大幅上涨将平均收益拉升至接近持平。
这种“指数低波动、个股极高波动”的背离,正是量化策略在市场微观结构层面的直接产物。
当成百上千套算法采用相似的因子和风控阈值时,指数或个股触发技术阈值会引发同步批量买入,短期暴力拉升股价;一旦跌破风控止损线,程序化交易则可能不计成本集中卖出,加剧市场波动。
监管层对量化交易的规范已在加速推进。2024年5月证监会发布《证券市场程序化交易管理规定》,2025年4月沪深北交易所出台《程序化交易管理实施细则》并于7月正式实施。2026年6月,上交所清理了量化机构的专属高速交易通道,深化细化高频量化监管”。但争议的核心并未因监管的推进而消解:如果技术优势本身足以在制度公平的表象下制造实质性的不平等结果,那么“规则相同”就等于“交易条件实质公平”这一前提本身就值得质疑。
量化交易本身不是中国资本市场问题的根源,国外也有量化,但我们的量化以极高的效率暴露并加剧了根源性的结构矛盾:一个以散户为主体、以短期交易为主导、缺乏长期资本锚定的市场,天然容易成为算法套利的猎场。
写到这里,一声叹息。
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全球股市不断新高,甚至周边很垃圾的经济体股市也能不断新高,而中国不能?
答案并不在于中国经济增长不够快,而在于增长红利通过资本市场分配给普通投资者的渠道被系统性地阻塞了。这一阻塞由多重因素共同造成:
市场制度长期偏向融资端而忽视投资回报;
投资者结构失衡导致市场定价效率低下;
退市机制不健全使得劣质公司拖累整体指数表现;
而量化交易的快速扩张,市场承接能力有限,于是在分配层面进一步加剧了这种断裂。
长期以来,中国居民财富的配置结构长期以房地产和存款为主导,资本市场在居民财富增值中的角色始终边缘化。当房地产回报下降、存款利率走低时,居民需要新的财富增值渠道,但资本市场尚未证明自己能够承担这一角色。
如果投资者长期无法从市场中获得与经济增长相匹配的回报,市场的吸引力就会逐渐枯竭,长期资本不愿沉淀,科技创新也难以获得真正有效的金融支持。
这不是一个可以靠短期救市政策解决的问题。它需要的是一场从“融资市”向“投资市”的基因改造:让分红和回购成为上市公司的常态而非例外,让养老金等长期资本有制度性的入市通道,让退市成为市场出清的常规操作而非新闻事件,让量化监管从“规则公平”走向“结果公平”,让指数的涨跌真正反映中国经济的增长质量。
否则,增长的孤岛将继续存在——经济在增长,而股民的账户,始终是那座无法抵达的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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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懂我的思维和体系,可以读读我的书,会改变你看待市场和世界的方式: